闽东沿海的云水村,因为陈蕙捡回家养了两年的青团,才忽然让人知道,原来她一直当成鸟养着的,根本不是鸟。
云水村这地方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算太小,贴着海,背着山,风从海上吹过来,带一股咸潮味,钻过村口那片竹林,又被后山的湿气一压,落到人身上就变成黏腻腻的一层。夏天衣裳晾三天都不一定干透,冬天灶膛里的火一灭,屋里就阴得像浸了水。村里人过日子也跟这天气差不多,不讲究什么花样,一日三餐,春种秋收,谁家添了孩子,谁家办了白事,谁家的船又在外海耽搁了,半天功夫,全村就能传个遍。
陈蕙住在村尾,住得偏,离别人家都隔着一段石子路。她那间老厝有些年头了,门槛被踩得发亮,木窗一到刮风天就咯吱响。她一个人住,针线铺也开在屋里,靠窗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,脚一踩,皮带就带着轮子转,咔哒咔哒,听久了倒比人说话还熟。她这人不爱热闹,别人三五成群坐榕树底下纳凉闲扯,她多数时候都在屋里,埋着头改裤腰、补袖口、缝被面。村里谁家老人走了,要做寿衣,也常来找她。她手稳,针脚细,话还不多,做这种活,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
早些年也不是这样。陈蕙年轻的时候,模样在村里算周正的,脸小,眼睛也亮,嫁人那会儿,陪嫁不多,就两口木箱子,一床新棉被,一台脚踏缝纫机。男人姓林,在外头跟船,海上讨生活,本来一年也能攒几个钱。谁知道人命薄,婚后没几年,台风天出海,船没回来,人也没回来。后来捞上来的东西七零八碎,什么都辨不清了,只说大概是沉了。陈蕙连个孩子都没落下,丧事一办,人像被抽空了似的,最开始有亲戚劝她改嫁,她不肯。再往后,年纪一年比一年大,这话也没人再提,日子就这样一截一截地滑过去了。
她跟青团的事,真要算,也不是从老太婆说“这不是鸟”那天开始的,而是从前年那场长雨开始。
那年雨下得邪乎,清明前后一直不见晴。村前滩涂一片灰,天像一口倒扣的大锅,压得人气都短。屋檐往下滴水,滴得院里的瓦缝全绿了,墙根的青苔疯长,踩一脚能滑出去老远。陈蕙那老厝到底年久,檐角塌了一小片,混着湿泥和碎瓦,把院子里的排水沟堵得死死的。她等天好一点,拿了锄头去掏沟。
那时候她根本没想着会捡到什么。就是干活,弯腰,翻泥,拨烂叶,结果锄头一掀,露出底下一团软东西。她手一顿,以为是死耗子,或者让猫拖来的什么脏东西,谁知那团东西偏偏动了,还发出一点儿极轻的声音,跟喘气似的。
她蹲下来,拿锄头柄拨开叶子,才看清那是个雏鸟样的东西。没毛,粉红,眼睛没开,瘦得可怜,像刚从蛋里剥出来的一团肉。那模样,别说好看了,看久了还有点瘆人。可它太小了,小得陈蕙一口气都不敢喘重,生怕把它吹翻。她先是抬头看屋檐,再看院墙外那棵龙眼树,还朝后头林子里望了望,心里想着,大概是哪家的巢被雨打坏了,小东西掉下来没人管。
她把它捧到一边干地方,自己却没走,在院里坐了大半天。中午过去,天色发白,又慢慢发灰,树梢有鸟飞来飞去,可没一只往这边落。她等到腿都麻了,也没见有什么东西回来找它。
照理说,这种野东西,不该乱捡。村里老人常讲,山上的,林里的,能不碰尽量别碰,谁知道带回来的是命还是祸。可那天傍晚风一起,雏鸟一样的小东西在她掌心里缩了缩,身上还是温的。陈蕙低头看着,心里突然就软了。她那几年本来就一个人,回到屋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,灶上煮一锅粥,吃不完,第二顿热热接着吃。她不见得是多想养,只是觉得,既然捡到了,再扔回去,就跟把活的掐灭了一样。
她把它兜回了屋。
刚开始那几天真是手忙脚乱。她不会养鸟,连鸡崽都没认真带过。拿什么喂,喂多少,多久喂一回,全靠自己摸索。她用碎布铺了竹篮子,放灶边取暖,怕它冷,又把旧棉袄撕下一块搭上去。夜里睡到一半还得爬起来看它,摸摸还有没有气。喂米汤,呛。喂稀粥,吐。她急得不行,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,买了玉米面,又在药铺里问人要了最小的注射器,回来一滴一滴往它嘴里送。那时候她其实没抱多大希望,就想着,能活一天是一天,活不下来也算尽过心了。
偏偏这小东西命硬。一天撑一天,居然真活下来了。
先是眼睛睁了,黑亮亮的,盯着人看。后来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毛,再后来毛多了,颜色慢慢显出来,是一种发灰的青,不算鲜亮,但很耐看。它长得不快,可一天一个样。等到能离开篮子的时候,它不像麻雀那样乱蹦,倒是稳稳地迈步子,先伸爪子探一探,再落地,谨慎得很。陈蕙那时只觉得稀奇,也没多想,还笑它跟个小老头似的。
她给它起名叫青团,这名字随口就来的。清明前后捡到的,身上又青扑扑的,团起来一小坨,跟村里蒸的青团子挺像。叫惯了,也顺耳。
青团认她,认得很快。
别看它刚来时半死不活,养大一点后倒挺有主意。陈蕙一靠近,它就抬头;她一伸手,它就往她掌心里挪;她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,它蹲一边盯着转动的线轴看,时不时伸嘴去碰一下,像故意捣乱。别人来家里,它立马就不一样了,不亲近,也不乱叫,只往高处躲,站房梁上,门框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王婶胆子小,头一回见青团从门梁上无声无息落到柜顶,吓得直拍胸口,说陈蕙你这养的什么怪东西,半点响动都没有,像个鬼影子。
陈蕙就笑笑,说不过是一只鸟,能有什么。
她那时是真把青团当鸟。只是这鸟,和别的鸟不太一样。
它不爱吃虫。拿到跟前闻闻就扭开头,嫌弃得很。反倒是玉米糊、小米粥、地瓜泥、熟香蕉,它都肯碰。陈蕙削苹果,它就在案板边等着,等她掰一小块给它,它低头慢慢啃,吃完了还用嘴在她袖子上蹭一下。它也不闹腾,从不满院子扑腾,更不和外头的麻雀凑热闹。天亮了自己醒,晚上就守着陈蕙。她做衣裳,它蹲着;她烧火做饭,它站门边看;她收工洗脸,它就去水盆边上探头探脑,非要喝她手心里捧的那口水。
最叫人拿不准的,是它不会叫。
两年时间,说短不短了,陈蕙真没听过它像正常鸟那样叽啾一声。它有声音,但不是叫,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,低低的,黏黏的,像猫舒服时发出来的那种咕噜。有时候她夜里醒来,窗纸外头有风,床头柜上蹲着青团,黑暗里那一点细细的咕噜声传过来,说不出怪,也说不出不怪,反正久了,她听着反而安心。一个人住久了,最怕屋里太静。太静了,连锅底冷掉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青团陪她,确实陪出了点感情。
赶圩她去,它就在门槛上守着,陈蕙回来老远一推院门,它立刻从屋里出来,不是飞扑那种,是快步迎过来,尾巴拖在后头,脑袋往她裤脚上一蹭,像是知道她回来了。碰上雨天,陈蕙半夜咳嗽,它也不睡,站床头看她,眼睛在昏暗里发亮。那年冬天她受了凉,发低烧,躺了两天没力气起身,青团竟也不闹,窝在她枕边,时不时下来喝点水,再跳上去陪着。人病着的时候,心肠最软。陈蕙那会儿睁眼看见它,鼻子都酸了一下,心想这小东西虽说不是人,可比有些人还知道冷暖。
村里闲话自然没少过。
有人说她命里孤,养只鸟来作伴,也算给自己积点活气。也有人说这鸟邪门,白天不叫,夜里眼睛发红,怎么看都不吉利。杂货铺老张有次喝多了,在村口胡吹,说这种山里落下来的东西,指不定是吃死人气的。结果第二天他上门找陈蕙缝裤裆,青团就站在门框上盯了他一上午,盯得他一身不自在,裤子也没拿稳。陈蕙嘴上没说,心里却有点护短,等人一走,她还抬手点了点青团的脑袋,说你也真会挑人吓。
青团偏头看她,那样子跟能听懂似的。
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,陈蕙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去追究青团到底是什么。鸟也好,兽也罢,养熟了就是自家一口气。可偏偏年前那一天,村口来了个算命的老太婆。
腊月里赶集的人多,村口榕树底下三教九流都来摆摊。卖糖画的,补锅的,磨剪子的,偶尔也有看相算命的。那天陈蕙从镇上回来,肩上背着一袋米,手里还提了点年货,走到榕树下时,本来压根没打算停。老太婆却偏偏冲她开口,说你等等。
陈蕙转身,看见那老太婆瘦得像根枯竹竿,头发白,眼神却特别清。她坐在一张矮凳上,鼻子动了动,说你身上带着一股味。
这话说得突兀,搁谁都得愣一下。陈蕙先是低头闻了闻自己,还以为是鱼干沾味了。结果老太婆摆手,说不是这个味,是兽气。
陈蕙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。倒不是她真信了什么,而是“兽”这个字,一下把她家里的青团拎到了台面上。她下意识想否认,可嘴巴一张,却还是说了实话,说家里养了只鸟。
老太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说带我去看看。
按陈蕙平常的脾气,多半不会理这种人。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她鬼使神差就把人领回去了。一路上老太婆没多话,走得也慢,脚踩在湿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到院门口时,风正好把龙眼树吹得响,院里半明半暗,有种说不上来的静。
陈蕙推门进去,青团正在缝纫机旁打盹。它听见门响,先是照常看向陈蕙,下一眼瞥到老太婆,整只一下绷住了。那反应太快,也太凶,陈蕙以前从没见过。羽毛刷地炸开,身体压低,眼珠缩成一点,四肢不是要逃,是在蓄力。它一跃就落到墙角,后背贴着墙,喉咙里半点声音都没有。
如果说平时的青团像个黏人的小东西,那一刻,它像完全换了个样。眼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,不是害怕,是戒备,是盯住敌人才有的劲儿。
老太婆站门口没动,跟它对看了很久。屋里一点声都没有,连灶膛里灰烬的热气都像停住了。陈蕙端茶的手僵在半空,心里突然有些发慌,她也说不清自己慌什么。是怕这老太婆胡说八道?还是怕青团真被看出什么来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过了片刻,老太婆才慢慢开口,说这不是鸟。
就这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石头砸进水里,一下把陈蕙心里平静了两年的那层面全砸碎了。
她第一反应是荒唐。不是鸟,还能是什么?她捡它时明明就是雏鸟的样子。可转念一想,那些她以前刻意忽略的细节又一股脑涌上来:它不会叫,不蹦跳,不吃虫,夜里眼睛会发出暗红的光,爪子长得也跟别的鸟不大一样。她以前总给自己找理由,说山里野鸟种类多,自己不认识也正常。如今被老太婆一句话点破,心底那点不对劲反倒越来越清楚。
老太婆让她过去看青团的爪子,又看嘴。陈蕙蹲下去,挨近了看,才发现有些东西她不是没见过,只是没仔细想过。青团的脚趾排列确实古怪,不像鸡鸭麻雀那样;嘴也不是一片平滑的喙,底下藏着两粒细细的小尖,平时不张嘴根本看不见。陈蕙心口一阵阵发紧,像是自己养了两年的东西忽然露出个陌生面目,可怪就怪在,这陌生里偏偏又裹着熟悉。因为那还是青团,是每天蹭她裤脚、守她睡觉的青团。
老太婆说,别拿玉米糊了,你去剁点鸡肝试试。
陈蕙听得发愣。她家平时过日子省,鸡肝这种东西也不是常备。正好前一天隔壁杀鸡,送了她半碗鸡杂,她还没下锅。她迟疑了一下,还是拿出来切碎,另盛了一碟,跟平日吃的玉米糊一起放到青团跟前。
那场面她到后来都记得很清。青团先是闻了闻玉米糊,又闻了闻鸡肝,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分辨。然后它低头,先啄了一口鸡肝。动作很轻,很稳,吃下一口后身体明显一顿,像是有个沉睡很久的念头被唤醒了。紧接着,它又啄第二口,第三口,越吃越快,没一会儿就把那点碎鸡肝扫了个干净。吃完它抬头,嘴边沾着点红,眼睛亮得惊人,竟慢慢走到陈蕙手边,用下巴去蹭她的手指骨节。与此同时,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咕噜声。
那个声音,陈蕙听过两年,可直到那一刻,她才第一次觉得,那不是鸟该有的声音。
她手心里有点凉,背后也起了鸡皮疙瘩。可她没躲。青团蹭她,她还是本能地抬起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立刻眯起眼,耳后,不,准确说是脑袋两侧那层细细的绒毛轻轻抖了抖,舒服得像只猫崽。
老太婆这才坐下来,说出了“树鼩”两个字。
这名字村里年轻些的人压根没听过,陈蕙也一样。老太婆说得慢,说以前山深林密的时候,闽东有些地方是见过树鼩的。这东西不是鸟,是兽,长得小,幼崽没毛时跟雏鸟像得很,特别容易认错。它们多在树洞里活动,白天夜里都能动,爪子会攀,牙口也有,动作快,警觉心强。老太婆说到这儿,又看了一眼青团,说这只能活到现在,也是命大,换个人捡去,多半早死了。
陈蕙听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她没法一下把青团从“鸟”改成“兽”。养了两年,叫了两年,喂了两年,睡前看一眼,醒来摸一摸,习惯早比名字还深。你说它不是鸟,那她过去这两年算什么?算认错了吗?可认错又怎么样,它终究还是它。
她问老太婆,那它会不会伤人?
这是她最想问,也是最不敢问的。老太婆却摇头,说照理说,野物再养熟,也留着野性,但这只不一样,从小被你喂大,认的是你。它不见得懂你是什么,可在它那儿,你就是活命的东西,是窝,是吃食,是它认下的那个“自己人”。只要你不逼它,它不会害你。
听完这句,陈蕙胸口才稍微松了一点。她低头看青团,它正坐在自己膝边,舔完爪子,又把脑袋压到她腿上,一副吃饱了准备睡的懒样。她忽然觉得好笑,心里那股慌也淡了不少。管它鸟还是兽,反正这会儿看着,还是跟从前差不多。
老太婆没待太久。临走时她说了句,树鼩到底是山里的东西,你若真疼它,迟早得想想是继续关在屋里,还是让它回山里去。
这话像根刺,轻轻扎了陈蕙一下。
她送老太婆到门口,回来时天色已经偏暗。冬天日头短,屋里很快阴下来。她没有立刻生火,只坐在门槛边发呆。青团慢慢走过来,跳上她膝头,团成一坨。它身体热热的,压得实,尾巴从她腿边垂下去,轻轻晃了两下。陈蕙伸手顺它背,顺了半天,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却没散。
放回山里去。
这话说起来轻巧,真落到自己头上,哪有那么简单。两年了,它认人,认屋,认这台缝纫机,认灶边那只旧篮子。放出去它会不会找吃的?会不会被黄鼠狼叼了?会不会根本不记得怎么活?再说,她呢?她把它送走之后,这屋里还剩下什么?剩一盏灯,一口锅,一台缝纫机,和她自己。
当晚她做饭都做得心不在焉,地瓜粥煮糊了点,青团闻见味还凑过来看,被她轻轻拨开。睡觉的时候它照样跳上床头柜,缩成一团。陈蕙躺在床上,睁眼能看见那一坨模糊的青影,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难受。原来人不是只会舍不得人,养久了,连一只本来认错种的东西,也一样舍不得。
第二天起,村里这事就传开了。
王婶最先来,进门就问,听说你那只不是鸟,是山里的耗子?她说“耗子”两个字时,脸都皱起来了,像陈蕙家里养了个什么脏东西。陈蕙心里不高兴,嘴上也没留情,说你见过会蹲房梁上的耗子?王婶讪讪的,又凑过去远远看青团。青团根本不理她,趴在窗台晒太阳,尾巴收在肚皮底下,耳朵似有似无地动着。王婶看半天,忍不住嘀咕,说还真有点不像鸟。
不到中午,老张、阿福、连村里给人看牛病的老黄都来瞧热闹。老张嘴最碎,一会儿说值钱不值钱,一会儿又说这种东西会偷鸡蛋。阿福胆子大些,想伸手逗它,结果手刚过去,青团唰地一转头,眼珠沉沉看着他,嘴唇边那两点细齿若隐若现,阿福立马把手缩了回去,嘴里还硬撑,说我这是让着它。
一群人围在屋里,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陈蕙脑仁疼。她平常本就不爱人多,何况青团也不自在,耳朵一直紧绷着,后背的毛都炸起一层。陈蕙看着它那样,火气腾地上来,直接把人往外撵,说看够了没有,看够了就走,我这儿不是戏台子。村里人被她这么一冲,嘴里嘟囔几句,到底散了。
人一走,屋里又静下来。青团从窗台跳下,几步跑到她脚边,把脑袋往她脚背上一靠,像在告状。陈蕙低头看它,心口忽然一软,蹲下把它抱起来,说吓着了?它自然听不懂话,只把前爪搭在她肩上,鼻子在她颈边嗅了嗅,呼出来的气温温的。
从这之后,陈蕙开始试着给青团换吃食。
既然知道它不是鸟,她再拿玉米糊小米粥喂,就总觉得亏待了它。可青团吃惯了素食,头几天她给它蒸鱼肉、煮鸡胸,它反倒很谨慎,吃一小口就停,像是不敢确认这到底能不能吃。直到有一回她切了些新鲜虾仁,拌在米饭里,它才吃得格外认真。嘴不大,嚼得却细,吃完还舔爪子。陈蕙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种怪怪的滋味。像看一个孩子突然显露出原来一直被自己忽略的脾性,惊讶归惊讶,却又觉得,哦,原来你本来是这样的。
她也开始留意它别的习惯。比方说,青团虽然白天也动,可真正精神头最足,是黄昏后那阵子。天一擦黑,它耳朵会变得格外灵,院里有片叶子落下,它都能立刻抬头。它会顺着墙根走,顺着木梁爬,有时候甚至倒挂一会儿,爪子稳得很。夜里它眼睛那层暗红色更明显,像两点压住的炭火。可不管它再怎么像个山里的野物,只要陈蕙一叫“青团”,它就会回头。
这是最让陈蕙心里发酸的地方。
她当然也想过,要不要真照老太婆说的,把它送回林子里。村后那片次生林深,树也高,真要放,地方不是没有。可她去看过两回,每回站在林子边,怀里抱着青团,脚都迈不出去。她一想到把它放到树上,自己转身回来,屋里只剩空空一只篮子,心就像给人拧了一把。再说,青团也不安分。她只要一往林子深处走,它就在她怀里动,爪子勾着她衣襟,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咕噜,不像高兴,倒像抗议。
最后她还是抱着它回来了。
这事其实说出去挺可笑。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,对着一只本来当鸟养大的树鼩,下不了狠心。可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道理。人活到一定份上,靠的就是那些舍不得。
年三十那晚,村里家家都亮灯,鞭炮声从天黑响到半夜。陈蕙一个人包了点海蛎饺,煮了碗面,又给青团蒸了点鱼肉。屋外热闹,屋里倒安静。她把小桌摆在窗边,边吃边听远处有人喊孩子回来守岁。青团蹲在桌角,头一低一低地啃鱼肉,吃得满嘴是汁。陈蕙看着它,忽然就笑了,说你也是会赶上时候,偏偏在我这儿过年。
青团抬头看她,嘴边还沾着一点鱼肉末,眼睛圆圆的。它忽然伸爪,按住她搁在桌上的手背,轻轻拍了一下。那动作稀奇得很,不像鸟,不像猫,也不像狗,就是它自己的样子。陈蕙一愣,接着心里一热,眼眶都有点潮。她赶紧低头喝了口汤,把那点酸意压下去。
过完年,天气慢慢回暖。山上的雾也多起来,早晨推门,院外一片白,连龙眼树的枝桠都隐隐绰绰的。青团比冬天活泼,常常自己从门缝钻出去,在院里窜来窜去,一会儿上树,一会儿下地。陈蕙开始还担心,怕它跑了,可几次之后发现,它转一圈还是会回来,有时嘴里还叼点东西,不是细果子,就是不知从哪儿捡的小螺壳,放到门槛边,像特意给她看。
陈蕙没见过哪种鸟会这样,更没见过什么野兽会把捡来的小玩意儿往人跟前摆。她弯腰把那枚小螺壳捡起来,壳口缺了一角,海水磨得发白。青团就在旁边看着,尾巴轻轻扫地。她笑着说,给我的?它当然不会答,可耳朵动了动,竟真像听懂了。
春末的时候,村里又来了一回事。
村西头老吴家丢了两只雏鸡,不知叫谁叼走了。老吴媳妇本来就嘴利,又听说陈蕙家养的是兽,当场就指桑骂槐,说什么家里不干不净,招这种东西进门,早晚要祸害乡里。她没点名,声音却大得半村都能听见。王婶跑来通风报信,边说边拿眼瞟青团,意思不言自明。
陈蕙一听就恼了。她不是个爱跟人吵的,可这回不一样。青团平日吃什么、睡哪儿、几时出门她一清二楚,别说偷鸡了,连鸡毛它都没碰过。她当天下午就去了老吴家,站院里把话说明白,说要是你家真丢鸡,去找痕迹,别拿一张嘴乱扣帽子。老吴媳妇也不是省油的,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险些闹起来。最后还是村长过来和稀泥,说先看看鸡圈再说。
一看,还真不是青团干的。鸡圈后头竹篱笆破了个洞,地上有拖拽痕迹,还有黄鼠狼的粪。老吴媳妇脸上挂不住,嘴里嘟囔了几句,也没正儿八经赔礼。陈蕙也懒得跟她掰扯,转身就走。回家路上,她气还没消,青团蹲在她肩头,一动不动。到了门口,它忽然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耳边,像是在安慰。陈蕙顿时又想笑,又想叹气,伸手把它抱下来,说你倒会装乖。
那之后,村里人对青团多少收敛了点。怕归怕,怪归怪,至少不再动不动说它祸害人。更何况,青团也确实没干过坏事。它最大的本事,无非是会抓耗子。也不知是不是树鼩天生的能耐,没多久,陈蕙家粮缸旁那几只老鼠竟被它逮干净了。夜里听见窸窣声,没一会儿就安静。第二天门后常能看到一截鼠尾巴。陈蕙皱着眉头收拾,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踏实。她甚至想,原来养的不是鸟,是个会看家的。
日子就这么往前推。青团一天天长得更结实,身上的青灰色也深了,尾巴蓬松起来,四肢的劲头更足。有几回它顺着龙眼树蹿到高处,一眨眼就快没影了,陈蕙在底下仰得脖子发酸,心都提到嗓子眼。可她一喊,它又会从枝叶间探出脑袋,看她一会儿,再慢慢下来。那种感觉很怪,像你明知道它不该只属于你,可它偏偏又一次次自己回来。
到了第二年清明前,连陈蕙自己都觉得,青团和她之间已经不是“养”那么简单了。
她记得那天也是下过雨,空气里一股湿土味。她在院里晒被子,青团就在墙头来回走。风吹起被单,白花花一大片,差点把它兜进去。它猛地一扑,落在她肩上,爪子勾得她衣服都紧了。陈蕙笑着骂它两句,伸手稳住它。然后不知怎么,她心里突然一动,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捡到它。她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天,看着墙角那条排水沟,看着早已补好的檐角,忽然有种恍惚。人活着,有些事真像兜圈子,绕来绕去,又回到原处,可回来的时候,一切都变了。
她把青团抱下来,摸着它的背,说青团,你要是真想回山里,我也不拦你。
这话她不是头一回想,却是头一回说出口。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,它听不懂。可青团偏偏抬起头,看了她好一会儿,随后把脸埋进她掌心,半天没动。
那年夏天,后山林子里起过一场小火,不大,扑得也快,可还是烧秃了一片。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,说现在山里东西越来越少,连鸟叫都不如从前热闹。陈蕙站在院门口望那片黑掉的山坡,心里莫名沉了一下。她低头看青团,忽然明白老太婆当初说那句“你若真疼它”的意思。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回得去,也不是所有放手都真是成全。山林没了,树洞没了,就算她真舍得,它又能去哪儿?
想到这里,她反倒定了心。
既然回不去了,那就在这儿过吧。她活一天,就养它一天。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
这念头一落地,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些。再有人问,她也不再含含糊糊。问青团是什么,她就说树鼩。问养着怕不怕,她说不怕。问会不会咬人,她说你别招它,它比你们讲理。村里人听了,有的笑,有的撇嘴,可不管别人怎么想,陈蕙自己心里是有数了。
再往后,连青团似乎都更安稳了。
它照旧会夜里在房梁上跑,会在她缝衣裳时趴在线筐边上睡,会在她洗菜时偷走一片黄瓜,会在她难得闲下来发呆时,跳到她腿上压着不让她动。陈蕙慢慢也习惯了它真正的样子。偶尔看见它露出细齿,或者深夜里眼睛红得发暗,她也不再心里发毛,只觉得,哦,它就是这样。
老太婆后来又来过一回,是端午前后。她路过村口,专门绕来看看。那时青团正蹲在陈蕙肩上,嘴里叼着一小段晒干的鱼。老太婆看了半天,笑了,说你们倒真处成一家子了。陈蕙没接话,只把鱼从青团嘴里拿下来,省得它咸着。老太婆又说,看来它是走不了了。陈蕙这才淡淡回一句,不走也好。
老太婆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临走前她站在院里,回头看了一眼老厝、龙眼树、还有窗边那台缝纫机,说人活着,能有个跟自己作伴的,不拘是什么,都是福气。只不过福气这个东西,别总想着问来处,来处未必好听,守得住眼前就够了。
这句话陈蕙记了很久。
其实她不是没想过,青团若有一天先她一步走了怎么办。毕竟这东西寿命多长,她不懂,没人教过她。可人哪能样样都预支去想。想多了,日子就碎了。她现在学会了一点,就是把每一天过实在。早晨起来烧水,扫院子,喂青团;中午接活,踩缝纫机;傍晚煮饭,听潮声;夜里灯一灭,看见床头柜上那团熟悉的影子,就知道这一天还算圆满。
村里后来有小孩开始偷偷喜欢青团。孩子心思简单,不像大人先入为主。起先他们也怕,躲门口探头探脑,后来发现青团不追人,只认陈蕙,胆子大些的就会蹲院外看。陈蕙有时候心情好,也不撵。她让孩子们远远站着,别伸手。青团若高兴,就在墙头走两步,或从树上跳下来,把那群孩子惊得哇哇叫。孩子们回家便说陈蕙婶家那只“青团”不是鸟,是山精。大人骂他们胡扯,可自己说的时候,也不知不觉带了点神乎。
陈蕙听见了,只当没听见。
山精也好,怪兽也罢,在她这儿,它就是青团。是清明后那个雨停的下午,她从烂叶堆里捧起来的一点热气,是她七百多个冷清日夜里唯一会喘气、会等门、会在她咳嗽时凑过来的活物。人活到一定时候,很多东西早就不讲名目了。讲情分,讲陪伴,讲一进门就有个东西看着你,哪怕不会说话,也算没白过。
有时候她坐在门口补衣裳,海风从滩涂那边吹过来,带着潮腥味,青团就趴在她腿边打盹。太阳照在它背上,那层青灰色的毛会泛出一点暗绿,跟刚捡来时不一样,也跟所有她见过的鸟不一样。陈蕙低头看它,手上针线不停,心里却会慢慢静下来。她常想,命这种东西真说不准。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寡淡、清冷、一天挨一天,谁知道半路还能捡回这么个小东西,把屋里的冷气冲淡不少。
至于它到底算不算她的家人,陈蕙从不往嘴上说。村里人爱问,她总敷衍过去。可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有时会在睡前对青团嘀咕两句,像跟人说话似的。说今天王婶又来催衣裳了,说镇上虾涨价了,说后山那边木槿开了。青团多半听不懂,可它会睁一只眼看看她,或者挪个地方,离她近一点。这样就够了。
后来,每逢清明后第一场雨停,陈蕙都会去院里那条排水沟边站一会儿。沟早清过很多回,瓦也补好了,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。可她还是会站着,看湿漉漉的叶子堆,看檐角滴下来的水,想起当年自己弯腰时,那团在烂叶底下轻轻动了一下的小生命。若那天她心硬一点,青团也就没了。若那天她没等那一下午,说不定也不会把它带回屋。人的命,兽的命,有时候就是这么拐过一个小弯,后头的路全不一样了。
天色晚的时候,她就回身进屋。青团一般会跟在后头,爪子踩过砖地,发出轻轻的响。灶上热着粥,屋里有针线,有旧木头受潮后的气味,也有活气。她坐下,它跳上床头柜,或者蜷进她怀里。外头潮声一阵阵拍着滩涂,院里的龙眼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陈蕙低头摸摸它的脑袋,手法很熟,熟得像这动作已经做了半辈子。
它不是鸟,这件事,到最后也没把什么真正改变掉。
该亮的灯还是照亮,饭还是一口一口吃,衣裳还是要补,潮水还是照样涨落。青团照旧在她回家时等在门口,照旧在她睡觉时守在床边,照旧用那种软软的咕噜声陪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。它是什么,反而没那么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在这间半砖半石的老厝里,在村后潮湿的林子和村前起伏的滩涂之间,陈蕙不是一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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